编者按:
图像意识关乎生命体验的原初感知,也关乎创造力和想象力。在人类的许多理性能力被AI技术追赶的当下,如何解放、提升长期被抑制和贬斥的感性能力?《画为何物——“看”的哲学》一书,从绘画的起源到画框内的世界,探究感性生活的真理如何在画的形与色中展开,并让冲突性、过程性和不确定性可见。

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在美术馆,我站在赵无极的一幅画前,身旁有个小男孩,脑袋高高仰起,站成一棵小树桩,独自开启了属于他自己的形而上想象。这时孩子妈妈走过来,叽叽喳喳道:“看啊,这是树,那是云彩。”我没忍住,呵斥道:“你闭嘴,这个时候,孩子比你懂得更多。”为给自己莫名的愤怒有个交代,于是有了这本书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的感性生活被腐蚀,感性权利被剥夺,其直接的严重后果就是感性判断力的丧失。我们习惯用标准化的客观知识定义万物:认知一块石头,便套用地质学、矿物学的固化标准,硬生生割裂了“看见石头”的直观体验与“感知石头”的生命共情。冰冷的客观认知横亘在人与世界之间,隔绝了人与万物的本能联结。事实上,世间万物从不需要被强行定义、被刻板认知。即便依靠现成的知识框架读懂了某个事物的表层属性,对象依旧独立存在,人与事物之间始终隔着认知的壁垒。
正如站在画前的小男孩,正在经历的是一种特殊的精神体验,树不是树,云彩不是云彩,这是一场精神层面的重构,是人独自直面世界的绝对否定性。幼年的真理,在孩童的行动力之中,小孩可以拿起任何坚硬的东西,在任何平面上乱涂乱画,生命行为于是才有了最初的拓扑。
当下,技术拟像无处不在,以温柔的姿态渗透生活,悄然重塑人类的感知方式。它伪装成陪伴人类成长的亲密载体,织就一张覆盖全域的虚拟图景,颠倒了人类原本的知觉次序,形成了“感官—网络界面—世界”的三元结构。居于中间的网络媒介,既统摄着人的感官体验与现实世界,也在双向消解二者的本真联结。过去,身体是人类感知世界、联结万物的核心中介;而今,虚拟模拟取代了身体的在场体验,人的肉身实存感逐渐隐退,最真实的存在体验也随之消散。
人类本是抵御外部规训、坚守自我存在的独立个体,但在万物互联、全域模拟的时代,这套存在逻辑正在崩塌。全方位整合的虚拟模拟世界,消解了传统存在论的根基,让网络时代的人类,失去了明确的存在定义。对于被互联网、智能设备滋养长大的Z世代而言,技术构建的图像世界已然成为“第二自然”,虚拟网络俨然是第二个原生生活场域。他们长期游走在真实与虚拟双重场景中,被两种截然不同的“现实”裹挟、约束,承受着感知错位的双重精神困境。移动智能终端所具备的魔性,不亚于儿童时期的玩具:它是抵挡漆黑太平洋的堤坝,在那片无意识的海洋里,游动着认知能力无法辨认的鬼怪。技术图像的瀑布流正在模仿形而上的天幕,当模拟技术劫持超感官的想象力时,人类天性中所具备的形而上能力便处于麻痹状态。那么,实现感觉的能力,澄清感觉的任务,就只能在艺术活动和艺术现象中窥其端倪。
知觉王国里的首领是画家。我的画家朋友们几乎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故事,几乎无一例外都在少年或更早时刻迸发出“我要画画”的强烈意志。如果这不是经验巧合的话,只能说“我要”作为生命最本真的驱动力,先于工具理性和旨趣考量抵临幼弱生命的现场。这种独属于“我的”积极效能正在被通用效能的客观性遮蔽,而“要”是没有对象的。最初的“要”推动了人的行为序列,一幅画便构成了一个知觉的世界。记住,“这不是一支烟斗”,一幅画自己喊出了绝对否定性的宣言,伸张着感性逻辑的判断力。
黑格尔认为,精神具有逼视否定性的力量,伴随着否定的延迟行为,具有改变存在的魔力。诗人狄兰·托马斯说:“不要温顺地走进那良夜。”不是温顺,而是否定的魔力在托举生命坠落的过程。
绘画行为探触到意识基底了吗?如果说思考行为内在的强制力产生了理论,那么一本书的存在呢?书会消失吗?不,还会有下一本书。在主奴交战的自我意识现场,社会变成了知觉团块,现实则作为变化的趋势,去向艺术家们学习幻化一运动的技能,照看好形而上的残骸。在感性生活的世界里,我们还可以继续盘问:人(individual)为何物?情(affection)为何物?
(作者为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)
来源:北京日报
作者: 张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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